伟大的死
我的学生范春燕在帮家里收割麦子的时候，在崎岖的山路上摔到了山崖下，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但右手粉碎性骨折，在镇医院由于设施简陋，当然更是庸医害人，两次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疼痛嚎叫，依然没有能复位，医生还说医不好了。
家里500元的积蓄已经花完了，疼女儿心切的家长哭着在亲戚处借了1400元钱把孩子送到县医院，希望有奇迹出现。
终于在县医院第三次手术后手是保住了。
“范春燕，你们下年就高三了，暑假要上20天课。你如果能来就来上，补课费不收你的，老师替你给。”
“老师……”接下来就是哭声，哭得很伤心。
“你哭什么啊？我不是说过么，你心情愉快，才恢复得快。”我再次这样鼓励她。
“我的父亲……死了。”
“不会吧？什么病？”我的奇怪除了是出于本能反应，也确实感到奇怪。范春燕从县医院换药回来，在母亲的陪同下到我家来请假说她即使恢复了这期都不来学校上课了，说她的父亲怕同学们打跳不小心碰着她的手，她父亲怕她再次受伤了。
我则安慰她说：“你父亲是爱你的原因才这样认为的。我们是高中学校，又没有小学生，谁要打跳啊？再说大家都知道你手有伤，会小心的，怎么会碰着你？”她在我班上去年占位第三，我怕她耽搁久了把学习拉下了，我就极力解释，想让她来学校。
我知道她在家里也在看书的，她说了用左手学写字右手疼，我则叫她好好养伤，可以看看书，但不要写字。
我根本没有听范春燕说过她的父亲有病啊？怎么就死了？
“得过胃神经官能症，但这几年都没有复发，我的手受伤了，父亲就着急，病就发了，他平时骗我与母亲说他感冒了，我们就没有怀疑他病发了。端阳节那天，他说去县医院检查，医生叫他想开，结果他买了农药在县医院喝了，死在县医院的。我与母亲找不到他，还贴了寻人启事，今天才找到了。”
“县医院没有通知你们吗？”范春燕哭得伤心，说得断断续续，我大脑迟钝，问了这么一句。
“他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县医院只有送到了停尸房里。”
“你不要哭，记住老师的话：人在挫折面前一定要坚强，面对不幸，我们要挺过去。我马上到你家来。”我知道我的安慰显得很苍白，她既然认为父亲的病是因为她受伤的原因才复发，她当然伤心、难过、自责，我的安慰不起任何作用的，我决定去看看这个不幸的学生。我深深理解她现在的伤心心情，我的父亲死了一年多了，我还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她一个岁数比我小，阅历比我少的女孩子在失去亲人的打击下，她的痛苦比我尤盛。
“老师，天气热啊，你不该来。”
在村外的小路上，范春燕眼睛红肿，她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没有打开，见我从车里跳下来，连忙把伞给我，我知道她手伤没有好，她打伞不方便，于是把伞撑开打在我们俩头上。
“天气热，老师能忍受的。老师也是农村长大的，不娇气。再说我又没有走路，这出租车里有空调。”
“老师，我不读书了，父亲死了，母亲伤心，母亲的身体也不好，我怕她有个闪失怎么办？”
“你坚决不要有这种想法，你这是愚孝，你的母亲身体还不差，即使差，你能在家里把她背起抱起吗？”她的母亲陪着她来给我请假，我看见过一次，知道她的身体还不错的，所以干涉她这样失去读书机会。
“我读书了，母亲一人在家，我真的不放心。”范春燕低头哭着说。
“你这样做的结果是把你母亲再逼死，老师不是乱说的，你母亲如果认为她拖累了你，她会像你父亲那样喝药的。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喝药吗？他肯定认为自己的病严重了成了家里的负担，所以选择了死。你这样放弃读书，你父亲会死不瞑目的。”我一心想劝她读书，我觉得我的语句说得很欠妥当的。
“你现在唯一该做的是努力读书，今后有个好工作，你才能有能力孝顺你母亲的。老师与同学们都等着你手伤恢复了到学校，一定还要读书，好吗？”我的语气近乎乞求了，我说得力不从心。
天气确实热，没有一丝儿风，我只觉得热浪直往脸上身上涌来，其时，一把小小的花伞怎么遮得了烈日的暴晒？我因为坐车，根本没有想还带伞。虽然酷热难当，但既然来了，我还是陪范春燕走在去她家的小路上，说话太多，我已经唇干舌躁了。
范春燕终于点了点头。
“老师没有给你父亲买花圈，表示一点心意。”我看见村里人在一间简陋的瓦房前布置灵堂，知道那就是范春燕的家，我不准备进村了。
“老师，不要钱。”范春燕看见我放在她左手里的是钱，左手被烫着似的收回了。
“这是老师的心意，收下！”我语气很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到我们家喝点开水再走，好吗？”范春燕恳切地请求。
“不了，老师不渴，出租车司机等久了也不好的。好好劝你的母亲。你也想开，用封建迷信的观点说，人各有命，也许你父亲命就该如此。”我不是封建迷信之人，我从不信迷信，但我觉得这样安慰她也许更有效果。
“一定来读书，不要把对父亲的内疚以不读书来报答母亲，这是愚蠢的孝顺。”已经要走到小路的尽头了，我仍然回头对在目送我离去的范春燕高声说。她坚持要送我上车才回家，我干涉多次才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的右手还被绷带吊着，夹子虽然撤了，因为找父亲奔波着急，手还肿得厉害。她的左手艰难地撑着我给她打开放在她手里的小花伞。看着她那单薄的身体站在太阳下，孤零零的，我的鼻子酸酸的，泪涌出了眼眶。
一条命就这样没有了，知道自己病重怕成为家庭的拖累就喝药死了，不是说人都贪身怕死吗？这父亲在打算要死的时候，他怕了吗？
生并不伟大，一个穷乡僻壤地方的千百万农民中的一个，但我觉得他死得光荣。
伟大的死！
（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文中的名字不是真的）
